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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就象飞翔在辽阔天空

鹤舞白沙马踏飞燕风鸣西岐龙行苍茫

 
 
 

日志

 
 

(原创)听海  

2006-05-05 22:35:08|  分类: 心情一种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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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行苍茫

      那只石海螺是依桑在河边草甸上放羊时拣到的,灰白色,有我们的白毡帽的帽顶那么大,很沉。把它扣在耳朵上,就会隐隐听到时徐时急时低时高的嗡嗡声,像黄昏时从宝鼎雪山上吹来的带松脂味儿的落山风。依桑却说那不是风声,是大海声。我们轮留着又细细地听了一遍,都摇头表示不信,一致认为依桑又哄人了,像上回说海子里有个簸箕大的癞蛤瘼,吓得我们好长时间不敢进林子里拣松蘑采蕨菜扳竹笋一样。依桑终于急哭了,说,是老阿依告诉她的,不信,现在就去问。
        老阿依是寨子里最年长的人,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有好多岁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见她整天坐在火塘边的熊皮褥子上,捻毛线织麻布,有时也酿青稞咂酒。老阿依从方耳鼎锅里捞出坨坨肉招待我们,一人一坨。喝过咂酒后,老阿依眯了眼是睡非睡且吟且唱:远古时这儿是大海。祖宗们都是人面鱼身。后来有了宝鼎神山,大海就顺着达布河流走了,到涪江,到长江,到现在有大海的地方。雪山下的海子是舍不得走的和走不了远路的小海;寨子里女人们的海贝头饰鱼骨胸饰,以及装着大海声音的石海螺,都是大海留给后人的纪念。我们全听呆了,相互半张着嘴大眼瞪小眼。清醒过来后,争相问:大海是啥样的?是不是和被羊角花和箭竹林围着的海子一样,蓝蓝的,清清的,用手捧起喝一口,甜丝丝凉悠悠的?可老阿依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的大海啊,她只记得她当小娃儿时她的阿依说,大海很大,比达布河畔十八个寨子连在一起还要大;大海很平,比雪山那边的大草原还要平。老阿依最远只到过河下游的诺佳寨子,还没有我们跟大人们去救护受伤了的大熊猫时走得远。
        从此对大海有了无穷无尽的向往与思念。石海螺成了依桑的心肝宝贝,比她阿妈留给她的鱼骨抹胸还要金贵。我用我最心爱的犏牛角小刀跟她换,可她就是不肯。争吵过好多回后,终于说好两人轮留着保管,有人要听海,必须得两人一致同意后才可以。轮到我保管时,我把它藏在木楼一角的蜂桶下,连最心细的阿姐也不晓得。晚上,当阿姐举着羊油灯走下独木梯后,我会悄悄爬起来,小心地摸出石海螺,把它放在枕边入睡。梦里的海果真很大,清清的,甜甜的,比依桑哭泣时的泪珠儿还要清,比老阿依酿的荞花蜜咂酒还要甜。醒来,一切依旧。
        后来,我顺着达布河到了遥远的涪江边。再后来,又顺着涪江到了更遥远的长江边。无数个星期天,我会独自走上很远的路,到江边的沙滩上看缓缓流淌的江水,听江雾中悠悠的汽笛声,思念海。我的大海。
        毕业后,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去有大海的地方看看。临行前,全寨子的人都来我家木楼下的晒坝上唱歌,听海,喝咂酒。跳过圆圆舞后,依桑忽闪着比海子还要清亮的眼睛,悄悄将石海螺塞进我的行囊。羊油灯下的依桑格外好看。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背着大海的声音离开了寨子。先坐汽车,再坐江轮,再坐火车,最后又上中巴。中巴在墨绿色的防风林中飞驰。突然,地平线上连绵不断的小矮山不见了,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水天一色。
        “海!海!”我紧贴车窗玻璃,本能地惊叫起来。一车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有人轻声说起我永远听不懂的当地话。他他们不解与不屑的眼光中,我急切地执意下车。他们当然无法理解一个川西北原始森林里的孩子对大海的深情。
        像无数次梦里那样,我浑身颤抖,心跳得比寨子里过新年时跳曹盖舞的牛皮鼓点还要响。近了,近了,看得清大海在轻轻晃动。突然,天空倾斜了,大地倾斜了。一阵晕眩后,我发觉自己已经坐在海水里了。
        这就是大海么?
        这就是我的大海么?
        这就是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醒里梦里聆听了十几年向往了十几年思念了十几年的大海么?
        海水是浑浊的灰黄色,懒洋洋地拍打黑黑的礁石与灰灰的沙滩。随波逐流的,是无穷无尽的各色塑料袋,破布条,空瓶子,以及不计其数的不知名的东西。连我在火车上才初次见到的泡沫塑料饭盒的碎片碎渣,也雪花样散落在黄黄的水沫子和亮闪闪的油渍里。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里有灰白的水鸟,在咸湿的风里尖叫着飞来飞去,不时从灰暗的海面上叼起一点什么。我小心地取出海螺,灌满水,举到嘴边用舌头尝尝,竟然苦涩无比酸腥无比。闭上眼细细听,也听不出那种无比熟悉的嗡嗡声。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从我眼里涌出,砸进冰凉的海水里。那一刻,我听到胸中有参天巨树轰然倒塌的闷响。
        黄昏时分,我昏昏沉沉地随了忙忙碌碌的陌生人群走进忙忙碌碌的陌生都市。白天,在高楼大厦与南腔北调中四处奔波,而晚上,我会在酷热无比的铁皮屋下,聆听石海螺。螺中时低时高时徐时急的,是带了松脂味儿吹过川西北大森林的凉丝丝的落山风。我打电话告诉依桑和寨子里的人:大海果真大极了,像川西北林海一样望不到边,但海水是灰黑色的,很脏,而且又苦又涩。所以我不把石海螺归还给它。公司里一同为生存而忙碌的短发女孩听了我的看海经历后,爽朗地笑了。她说,那不是大海。真正的大海是蔚蓝蔚蓝的,清亮清亮的;浪花,海鸥,海面上的风帆和海边的珊瑚沙是白色的;海水是有些苦涩,但温暖的海风里常常会飘过芒果,菠萝和香蕉的味儿。我茫然了,问,是不是比海子还要蓝,比依桑的眼睛还要清,比羊绒毡帽上的白翎毛还要白,比加过荞花蜜的青稞咂酒还要香?女孩却沉默了。她会唱大海呀故乡海风轻轻吹海浪轻轻摇,可她不懂得酒歌里的宝鼎雪山和雪山下的达布河,就像我不懂黄昏的椰子林和梦中的橄榄树一样。
        短发女孩来自四面环海,连名字也带海的大岛上。
        我终于没有随短发女孩去看真正的大海。我背上一大包形色各异的螺类贝类,毫不豫地回家了----我得和依桑,阿妈阿姐们好好守护我们自己的海子,种更多的羊角花,箭竹和松树来保护它们,不让它们再流走。只是,偶而地,当依桑坐在月光下的达布河畔一边梳头,一边浅吟低唱着只有老阿依才会唱的那支古老悠扬的歌谣时,我心里会慢慢弥漫起淡淡的忧伤,像蒙胧的月光,像月光下宝鼎神山上终年缭绕的云雾,迢迢不断绵绵不绝。大海果真是很蓝很清吗?也许是吧,至少在远古的时候,它曾经和我们的海子一样美丽。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书上说,在大约二亿一千万年前,青藏高原以及我们的川西北地区的确是汪洋大海。即使现在,大海依旧沉睡在我们的石海螺里、酒歌里和脚下深沉的土地里。如果你到了达布河畔,在任何一坐寨子里,你都会看到辛勤地植树种草牧羊擀毡的姐妹们,她们头戴插有白翎毛的海浪边羊绒圆盘白毡帽,身穿奇异的七彩绣衣和洁白如浪花的长衫裙,颈上和胸前有青稞粒型状大若拇指的海贝,和巴掌大的方方正正珠光闪闪的鱼骨抹胸;甚至连长长的发辫上都缀着小若铜钱大如拳头的圆形海贝,最多可达十三个。她们会用镶银边的小木碗为你端来加过荞花蜜的青稞咂酒,为你唱起苍凉悠远的酒歌。待你将醉未醉时,还会忽闪着海子一样清亮的眼睛,抿起漾着酒涡的嘴角,笑吟吟地拉你加入到欢快的圆圆舞或猫猫舞圈中。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拿过海螺化石听海。你可以将声音听成大海声,也可以听成落山风中汹涌澎湃的松涛声。
        不必刻意记住这一切,因为你想忘也忘不了:达布河畔宝鼎雪山在我们的语言里叫“夏日冬日”,意为东方海螺山。在它的的东面,是唐家河自然保护区,密密的箭竹丛中时常出没着毛茸茸胖乎乎的国宝大熊猫,见了你就“恩--恩--”地叫着摇头晃脑地走过来向你要好吃的;南面是深山宫殿报恩寺和雄浑秀丽的龙池坪森林公园;西面是松潘若尔盖大草原和草原边上著名的九曲黄河第一湾:青青的黄河水从西面的青海省缓缓东涌而来,到这里后突然折向西北回归青海;北面就更多了,有熊猫故里王朗、勿角和白水河三个自然保护区,三区紧邻人间瑶池黄龙和童话世界九寨沟。数以万计的海子(里面当然没有簸箕大的癞蛤瘼)星落棋布于雪山四周密密的林海里,像阿姐阿妹们的盈盈双眼,熠熠生辉光洁照人,令你在心里莫名地欣喜不已又莫名地忧伤无比。
        而且,它们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嫩;译成汉语也只有一个字:海。


                                                                                               12/20/2000 四川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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